“呃……啊啊!”
破碎的惨叫声从封寒尺漏风的喉管里硬挤出来,在破败的甲板上回荡。
他像一个承受不住高压的皮筏,体表裂开的黑色豁口越来越多。那些原本被强压在血肉下的乱码光束,如同实质的尖刺,一根根从裂缝里扎出,将周遭的空间挤压出细密的黑色裂痕。
复合毒剑的剑尖还卡在李长生的眉骨上,流着黑水。
李长生没有后退。他满是血丝的右眼,死死盯着封寒尺体内那团混乱的数据洪流。
死锁代码已经彻底扎进了这具神魂深处。但这还不够。天道的纠错机制像一台迟钝但庞大的磨盘,正在试图碾碎这些外来的病毒。
李长生抬起左手,拇指与食指在虚空中猛地一错。
咔。
一个极其生硬的逻辑截断声。
他强行掐断了窃天体向外的算力输入端。
没有了后续支撑的死锁代码,成了无源之水。但在被切断的最后一刹那,李长生用尽最后一点纯净本源,将死锁的尾端,狠狠楔进了天道剑意失控的主控中枢里。
首尾相连。
一个没有任何出口的死循环,在封寒尺的体内成型。
失去主控目标的天道剑意,像一条被蒙住眼睛的疯狗,顺着死循环的轨道,反过头一口咬住了封寒尺自己的神魂。
……
天外天,众神殿下方的密室。
常年覆盖在石壁上的淡金色薄霜,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。
盘膝坐在石台上的剑无痕,脸色在半息内沉到了谷底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猛地绷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识海深处,那根连接着下界残影的因果线,变了。
原本只是顺着网线往上爬的下界脏水,突然变成了一个死结。那不再是粗劣的物理攻击,而是一种极度恶毒的、能够不断自我复制的同化逻辑。
它在啃食因果线。
那些带着深渊腐臭味的乱码,不仅没有被天道威压净化,反而顺着连接点,畅通无阻地向着他的本源神魂蔓延过来。天道那套高高在上的排异法则,在这个死循环面前,竟然像纸糊的一样失去了作用。
这完全违背了高维碾压低维的常理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,顺着剑无痕的脊背爬了上来。那不是对凡人力量的忌惮,而是对于底层同化污染能够如此顺滑地侵入神权的极度恐惧。
如果让这团东西顺着因果线爬进天外天……
剑无痕没有再犹豫。
他猛地睁开眼,屈辱和狂怒让他的面容微微扭曲。手腕一翻,放在身前的无锋重剑被他倒提而起,没有斩向虚空,而是反手重重磕在自己的灵台之上。
嗡——
一声沉闷的嗡鸣在密室中炸开。
那根维系着跨界实体的因果线,被他用自损本源的方式,从源头齐根斩断。这等同于他自己割下了一块神魂。
剑无痕身形一晃,喉头一甜,一口带着淡金色光泽的神血喷在冰冷的石台上。
他连擦血的动作都没有,只是死死盯着下界的方向,眼底的肃杀彻底变成了阴寒。
天道追杀的锁定,断了。
……
千面号甲板。
虚空中传来一声极细微的“吧嗒”声。就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,在最高潮处突然断裂。
封寒尺正疯狂抽搐的身体,突兀地僵住了。
那股一直支撑着他高维威压的源泉,消失了。天外天单方面切断了因果连接,像丢弃一块沾了屎的烂肉一样,把他留在了这片绝地。
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。
失去了天外天算力支援,封寒尺体内的死循环开始以几何倍数疯狂运转。
他剩下那半张脸上的皮肉已经融化,凸出的眼球绝望地盯着自己的经脉。在那里,失去压制的天道法则,终于彻底暴露了最底层的真实面目。
那些他膜拜了半生、引以为傲的纯金神力,在脱离了伪装的外壳后,竟然与深渊水毒的黑色乱码,呈现出完全相同的咬合齿轮。
没有排斥,没有净化。
它们就像是失散的半块拼图,在死循环的催动下,无比丝滑地融为一体,化作同一种毁灭性的力量,开始绞杀他残存的神智。
狂热的信仰,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原来……”
封寒尺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,胸腔不自然地剧烈起伏。他脸上的烂肉扭曲着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癫狂笑容。
“原来……我们膜拜的天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伴随着他体内骨骼被代码碾碎的咔嚓声。
“不过是……吃剩的脏水!”
他没有再做任何抵抗,甚至没有再去拔那把插在李长生眉心的剑。极度的狂热瞬间翻转成信仰崩盘的绝望惨笑。
他彻底放弃了对肉身的控制,任由那些狂暴的乱码光束,刺穿自己最后一道窍穴屏障。
李长生冷漠地抽身后退。
毒剑的剑尖拔出眉心,带出一串黑血,很快便被他体内的本源压制住。
封寒尺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此刻站在这儿的,是一个即将被撑爆的高维实体炸弹。
退。
李长生转头看向后方。
之前封寒尺燃烧命元降下的天道因果符,已经将整个甲板的空间折叠封死。哪怕因果线断了,这层坚硬如铁的空间壁垒依然横亘在通往底舱的安全通道上。
退路是死的。
就在这时,那层透明的空间壁垒下方,突然传来一阵极度刺鼻的酸臭味。
“刺啦——”
几滴浓稠的绿色液体,从下方的接缝处硬生生挤了上来,落在坚硬的阵纹上,瞬间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缺口。
底舱里,殷半夏靠在发烫的铁壁上。她那双被毒液深层腐蚀的手臂,此时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形状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发黑的骨头。
痛觉已经被麻木取代。
她用牙齿死死咬着最后一点极性毒雾的药渣,合着自己嘴里的残血,像一头濒死的野兽,用仅剩的手肘顶着,将药渣拼命涂抹在上方被因果符封死的退路舱门边缘。
强酸混合着法则的排异反应,疯狂地啃食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。
骨头摩擦铁板的声音令人牙酸。
一个仅容一人通过、边缘还流淌着绿色酸液的紧急逃生滑道,硬生生被这个凡人医师用血肉之躯熔了出来。
李长生没有迟疑。
在退路开出一道口子的瞬间,他猛地转身,脚尖在破败的甲板上重重一踏,一股极其狂暴的乱码指令,顺着他脚下的裂缝,直直打入了底舱的最深处。
那是活体引擎裘厄的主神经所在。
之前被极性毒素麻痹、陷入瘫痪的巨大肉瘤,在接收到这股强制指令的刹那,发出一声惨烈到极致的无声悲鸣。
它被李长生强行剥夺了休眠的权限。
粗暴的代码直接越过了裘厄的生理安全阈值,强迫它在濒死状态下,超载开启了吸能模式。肉瘤表面的所有孔洞同时外翻,像无数张贪婪的嘴,做好了吸收毁灭冲击波的前置准备。
甲板上,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目的地步。
狂暴的乱码光束彻底穿透了封寒尺的皮囊。他的身躯膨胀成了一个扭曲的球体,周围原本封锁空间的天道壁垒,在这种不分敌我的内部爆炸压迫下,开始像琉璃一样片片碎裂。
细密的黑色空间裂痕,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视界。
倒计时结束。
李长生在暴退的残影中俯下身。
晏流萤倒在桅杆的废墟里,七窍渗出的黑血已经在脸上凝结,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停滞。
李长生没有废话,一把抄起她软绵绵的身体,将这个血人死死护在胸前。
身后,封寒尺那张扭曲的脸在惨笑中彻底崩解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只有一种剥夺了所有听觉的绝对寂静。万道刺目的光束如炸开的刺猬,瞬间扎破了虚空。
李长生抱着晏流萤,一脚蹬碎残破的木板,顺着殷半夏刚刚熔出的那个酸液滑道,向着底舱急速跃入。
舱门闭合的前一瞬。
足以撕裂天地的跨界冲击波,已然迎面喷发。
